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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日报]谁与争锋:体育与藏族文化传统

  从《静静的嘛呢石》开始,我就被万玛才旦个人化、民族化、风格化的电影深深吸引,不过,《五彩神箭》作为具有政府背景的命题作文,使我产生了先入为主的疑惑:弄不好很容易拍成风光片或宣传片。但显然我错了,我低估了万玛才旦作为一个优秀的职业导演、小说家和编剧的能力。作为一种尝试或转型,《五彩神箭》将体育竞技、男女爱情与藏族文化融为一体,虽然艺术锋芒不如前几部作品,个人化叙事有些弱化,但观赏性与商业性明显增强。纵观全片,《五彩神箭》以精彩的故事和流畅的叙事贯穿了导演的意图,平衡了投资方、作者本人与观众的关系,满足了多方的诉求,是一部具有地域文化与民族特色的佳作。

  开篇射出的一只五彩神箭直奔主题,紧张激烈的双雄对决与载歌载舞的祈祷与欢庆,迅速将观众的视界与思绪带入正在展开的隆重与刺激的故事当中,这是典型的商业电影的处理手法。不可否认,本片是一部关于体育竞技的电影,讲述了青海尖扎地区的拉隆村和达莫村传统射箭比赛的习俗。这并非问题的本质,关键在于虽然两村世代友好,但拉隆村射箭世家的大儿子扎东已经连续两年输给了达莫村的神射手尼玛,无缘象征神射手的“五彩神箭”。这可不仅是简单的输赢,它直接关系到拉隆村的荣誉、家族的名声、男人的尊严。表面看,这是一种传统的叙事开端。不同寻常的是,随着故事的推进,输了比赛的拉隆村的孩子向达莫村的孩子提出挑战,他们相互不服,迫切地要进行箭艺比试,以捍卫尊严和荣誉。我们知道,射箭作为一种娱乐性的体育活动,在尖扎县已进入群众的日常生活,作为民族传统射箭运动之乡,许多人在孩提时代就受到父辈潜移默化的影响,用导演的话说:几乎每一个孩童都做着射手的梦。成年与少年这种双线叙事结构丰富了故事的内容,强化了对抗的氛围,强调了代表荣誉与尊严的射箭比试对藏族普通群众的影响。成年人是前辈体育文化的传承者,孩子则是成年人的过去,是藏文化拉长的影子。在两种相互照应的镜像中,可窥视到双方的童年与未来,并强化各自的身份意识与挽回荣誉与尊严的壮志雄心。

  竞技与爱情是一个古老话题。竞技所展示的无疑是力量、速度、精准、强悍,而爱情却是人类最温暖最珍贵最具有吸引力的独特“生物程序”。在本片中,爱情只是扎东与尼玛体育竞技争斗的一道风景、一条辅线。对胜利者尼玛而言,德吉是他的恋人;对失利者扎东来说,德吉是他的妹妹。无论是出于尊严,还是因为“面子”,扎东都必须阻挠尼玛与自己妹妹的恋情。他内心绝不允许自己输了比赛,再“输”家人,因此,他趁机打伤了英俊潇洒的老对手尼玛,在现实中却展示了对“敌人”仇恨的力量。扎东始终认为,赛场上输了仅仅是意外,为了从精神上打击尼玛,他犹如一个威权的暴君,固执地将妹妹的爱情作为赌注。扎东与尼玛骑着摩托在树林中比赛射气球的戏份精彩纷呈,即使扎东为了胜利不惜使用诡计,但天不遂人愿,他集聚全身之力,射出包裹荣誉、耻辱、尊严、愤怒、不服等种种情绪的箭改变了方向,逆向而行,击中了自身,而尼玛则以技高一筹的身手捍卫了爱情。虽然德吉面对伦理的纠缠,将爱情屈从于亲情,她为了哥哥想归还戒指并试图放弃对尼玛的爱恋,但却一点也没有动摇和扰乱作为男人的尼玛对她矢志不渝的爱的决心。

  《五彩神箭》的故事向我们展示了几种对立统一的关系:胜利与失败、亲情与爱情、传统与现代、对抗与和谐。在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中,“五彩神箭”将此串起来,并展示了藏地群众的体育精神,划开了一片藏族文化灿烂的天空。

  整个故事看起来是关于传统体育的叙事,然而,在体育胜负世界中却处处渗透着藏族文化,展现着藏族的精神传统与现代气质。电影开始,一组以射箭比赛体育项目为主题的岩画就一幅幅展现在大家眼前,暗示着"五彩神箭"的故事将进入一种悠久的历史、文化传承的场域。我们知道,坐落在黄河两岸的尖扎,比赛射箭是自古流传的传统,这种传统源于作为吐蕃扩张时期的战略要地,那时先民们练武习箭是必备之需。经过上千年的演变,作为战争时期的产物,吐蕃王朝的现代文化遗存,五彩神箭凝聚了久远的历史文化基因,在和平年代演化为拉隆村和达莫村竞相争夺的荣誉,形成代表两村的扎东与尼玛的巅峰对决。其实,无论哪个村或者哪个人胜利或者失败,带来的不过只是短暂的欢乐与忧伤,真正的和永恒的胜者只有一个,那就是凝结藏族文化精神的“五彩神箭”。

  在充满张力的故事中,导演通过胜负世界的小径向人们展示了“神箭”文化寓意:“箭翼要四列,这个很有讲究,是征服四方敌人的缘起的象征。”讲述了射箭比赛取胜的秘诀。首先,取胜需要基本物件的科学与精细,“箭翎一定要直,否则容易受到风力的影响。”其次,老人说要想赢得射箭比赛的冠军,祭祀活动很重要。我们看到,宗教氛围浓厚的神箭祭祀仪式是盛大、热烈而神圣的,它寄托了人们向往和平和睦的美好愿望,表达了藏族群众对神灵的敬畏与虔诚。再者,想要做一个优秀的射手就得是同样出色的羌姆舞者(扎东父亲语)。因为“现在表演的羌姆舞蹈里其实包含了当年拉龙贝多刺杀朗达玛时的所有的深奥的动作,只要领会了这些动作的精髓你就一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射箭手。”

  作为影子叙事,扎东的弟弟在之前与小朋友表演对抗性较强“阿扎拉”为羌姆舞热场,以此揭示羌姆舞的历史性生成与发展。面具尚未取下的他看着跳羌姆舞的哥哥不解地问父亲:那哥哥他为什么赢不了达莫村的神射手尼玛?扎东父亲说:“你仔细看看他的动作,他的动作中有很多漏洞”。扎东何止动作有诸多漏洞?再次输给尼玛不仅输掉了将妹妹与尼玛恋爱作为筹码的赌注,关键还输掉了自信心。坚忍与不服输虽是体育精神最基本的品质,但扎东步履漂浮,心绪不稳,对胜利的过度渴望使其早已动摇了平常心,不择手段成为他的必然选择。果然,在奖金丰厚的第二年的射箭比赛中,扎东所代表的拉隆村获胜,但他们却用的是制作精良的现代弓箭。由于破坏了规则,成绩被取消。这不仅是对践踏公平的应有惩罚,也是源于“古老的敌意”和“尖扎的箭、卓仓的弓”的抗拒,反映了在射箭之乡对具有古老传统射箭技艺的坚持,坚持射箭传统就是传承了先民血脉中流淌的藏族文化精神。

  屡战屡败,使充满活力、具有叛逆精神的扎东终于放慢步伐、驻足反思。他回望历史,从藏族传统文化中吸取精华,从父辈身上获得内心的力量。他仔细观察了古老的体育壁画,从中感悟射箭技艺与体育精神;他从父亲那里学习把握射箭要领,从中练就心境,体会平常心。他再次跳起了羌姆舞,目光如炬,步履坚定。这是导演试图通过扎东的心路历程和行为蜕变诠释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的曲折、进取、向上的成功之路吗?

  且慢,故事尚未结束,高潮即将到来。

  我为扎东和尼玛为争夺尖扎大型国际民族传统射箭邀请赛惟一的参赛资格而内心充满了矛盾,并对比赛结果忐忑起来,但猜测仍然落入俗套。武侠电影的刻板印象影响了我的判断,我感觉扎东必然以一环之差要赢,但是却忽略了他的对手尼玛是一个技艺超群的人,结果出乎意料:平局。我想,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体育胜负,也并非是皆大欢喜的媚俗,而是体现了和为贵的思想,这种价值取向无疑是当下国家、社会的现实诉求和期待,更深刻地反映了导演意在表达的中国藏族的文化精神内核。

  作者:詹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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